“He did the books and he died.”
“他写了书然后死了。”福克( kè)纳说希望他的墓志铭是( shì)这样写着。
有些人，一生只( zhǐ)做一件事。
石挥，在我眼里( lǐ)，就是这样的人。
迟迟不敢( gǎn)动笔，也越来越渴望写点( diǎn)什么，不想太感性，所以看( kàn)了几乎所有看得到的石( shí)挥：他演的电影和写的书( shū)，以及他人眼里的石挥。
天( tiān)才无误。
看石挥的电影，最( zuì)初是纯粹的慕名，因为中( zhōng)国电影史绕不开他去。大( dà)学特意拉片看《关连长》，虽( suī)然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震( zhèn)动了。黑白年代拍解放军( jūn)竟能如此挥洒自如，见血( xuè)见肉，真开眼。明星石挥消( xiāo)失在关连长的身体里，与( yǔ)肖教员拉呱那场戏，轻松( sōng)自然到与其他演员的表( biǎo)演风格格格不入，他分明( míng)不该属于那个年代。
震撼( hàn)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十余( yú)年就这样过去，期间不记( jì)得看过他的电影，翻查过( guò)他的资料，直到这个三月( yuè)。
因为对早期国产老片爱( ài)得痴迷，又作为铁杆张迷( mí)，开始有计划地看老片。《太( tài)太万岁》里的婆婆最喜苦( kǔ)情戏，越苦越好，但她自己( j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喜剧( jù)人物。这位婆婆的戏几年( nián)前只看过一部《太太万岁( suì)》，直至《哀乐中年》《宋景诗》，才( cái)发现她不是玩票，且与石( shí)挥不少对手戏。这次看片( piàn)是随机从《天堂春梦》开始( shǐ)，蓝马在片中是个无情有( yǒu)义的阔老爷，夺了朋友的( de)孩子，养情人又把上官云( yún)珠演的太太气得半死。看( kàn)时尚不知蓝马与石挥的( de)好交情。这一部后，系统自( zì)动又自动推荐了几部，评( píng)分都不低，随便打开一部( bù)桑弧导演的，是《哀乐中年( nián)》。因早听说编剧有张爱玲( líng)一份，当然要看。
《哀乐中年( nián)》之前，见识过《我这一辈子( zi)》里怎么演怎么有、完全掌( zhǎng)控影片节奏与风格的石( shí)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 shì)人艺早期创始人。所以印( yìn)象中，石挥是银幕上泼洒( sǎ)自如、大气张扬的绝对大( dà)牌范儿。直到《哀乐中年》。看( kàn)见开场他与老友在墓地( dì)相遇忆当年的一幕，我再( zài)次傻掉：这个文质彬彬的( de)知识分子老爸也是石挥( huī)？内敛、矜持、娓娓道来的人( rén)物形象叠加，这里自然有( yǒu)桑弧的力道，但看不到一( yī)点刻意去找人物感觉的( de)痕迹，石挥再次溶解在陈( chén)绍常的哀与乐里，这太可( kě)怕。我不是演员，我不知道( dào)这意味着什么？进入一个( gè)角色的身体与抽离会不( bù)会很痛，会不会像《成为约( yuē)翰马尔科维奇》那样令当( dāng)事人濒临崩溃？
后来又见( jiàn)到《姐姐妹妹站起来》里的( de)马三，这居然也是石挥。他( tā)不介意把坏人演得好过( guò)好人，他没有给自己留后( hòu)路，他是豁出去地演，“忘我( wǒ)”两个字努到头儿也就是( shì)这样了。真让人心疼。那时( shí)并不知他的终极命运，但( dàn)不知为何，已经有一丝不( bù)安，为他的不留后路而不( bù)安。
僧格林沁是他演过的( de)唯一一个真实历史人物( wù)。沧桑、狡诈、敏感、紧张，整个( gè)人都变了。戏少，知道从马( mǎ)上摔了下来就要结局，看( kàn)得心里一阵紧似一阵。意( yì)大利电影评论家说整部( bù)《宋景诗》只看到了一个人( rén)，石挥。角儿都是这样，不论( lùn)角色大小、戏份长短。在自( zì)己的行当，拼命到这个时( shí)候，同梅兰芳是一样的了( le)。所幸。
而我们是不幸的，注( zhù)定看不到这位话剧皇帝( dì)一丝一毫在话剧舞台上( shàng)的表演了。那是另一个他( tā)，邪魅狂狷、肆无忌惮，不需( xū)要照顾镜头，连观众都不( bù)必照顾。如果真的有时间( jiān)隧道，我已想好要冲回去( qù)的几个时刻。当他在台上( shàng)扮“秋海棠”时，我要在台下( xià)听清每一句台词，旁边有( yǒu)人咳嗽都不可以，尤其是( shì)那句“酒逢知己千杯少，话( huà)不投机半句多”；当他因为( wèi)资金问题不得不修改《我( wǒ)这一辈子》的结尾时，我会( huì)坚持要他无论如何让“我( wǒ)”活着见到解放军进城，和( hé)儿子海福紧紧拥抱；当他( tā)站在台上被批斗时，我要( yào)痛斥那些颠倒是非黑白( bái)的懦夫，无论是姓郑还是( shì)姓赵；在1957年11月的那条渡轮( lún)上，我会跑上前跟他聊天( tiān)，像《雾海夜航》里的“小辫子( zi)”那样问个没完，绝不放他( tā)一人沉思的机会。
如果一( yī)切成真，他定会好奇地问( wèn)我：“你是谁？怎么好像什么( me)都知道？”
我会告诉他：“我是( shì)您的影迷。我来自那个您( nín)不曾到过的年代，在那里( lǐ)，仍旧有您很多的影迷。您( nín)的电影，我们看得如痴如( rú)醉。”
也许，即便我穿越回去( qù)，结局仍旧无法改变。因为( wèi)他是石挥，他也就没那么( me)容易被改变吧。
总看到他( tā)，在一幕幕黑与白的时光( guāng)里，他分明站在摄影机前( qián)，永远挥舞着一截露在袖( xiù)子外面的手臂说着同一( yī)句台词：“我在这里呀！”
今年( nián)刚过一半，就知道最快乐( lè)的几个小时是北京电影( yǐng)节的那几个夜晚里。大风( fēng)吹不动的中间影院影幕( mù)墙，一遍遍地预告着明晚( wǎn)的最新西片。在一旁麦当( dāng)劳不夜的黄色灯光下，跟( gēn)几个观众摸黑走近放映( yìng)厅，一个中年男人对女同( tóng)伴说：“这都是来看上官云( yún)珠的。”
我不是。我没有话，静( jìng)静地记住这一刻。
电影是( shì)接头暗号。我们是自己人( rén)。
《太太万岁》的片头音乐过( guò)香艳，像是一个与石挥无( wú)关的电影。那个岳父到底( dǐ)也一点不像他，他就是爱( ài)极了与观众捉迷藏。
第二( èr)天是《恋爱与义务》，公布了( le)阮玲玉的耀眼青春与未( wèi)及的老年。因为黑白，又觉( jué)得石挥也这样坐在影院( yuàn)里看过、不小心睡着错过( guò)了阮玲玉与金焰无声的( de)争吵。爱上电影资料馆，一( yī)座通往老上海、老电影、老( lǎo)爱情的时光隧道。
最后一( yī)场是百老汇的《雪里红》。不( bù)必说，李丽华与石挥开过( guò)的玩笑一定令他开心到( dào)忘不了。
找不到他曾经住( zhù)过的地方去站片刻，解放( fàng)后也不流行衣冠冢了。今( jīn)年看到连《天仙配》都被后( hòu)窗冠以“桑弧作品”。脑海中( zhōng)一片一片他的表情，都似( shì)不真。电影是巫术，用银幕( mù)吃掉了他们。阮玲玉在景( jǐng)深处越跑越远，虽然回头( tóu)张望，却听不见有许多人( rén)在叫她；石挥眼睛小，瞟一( yī)下、瞪一眼、上下打量，都一( yī)定是真看到了什么我们( men)不见的而不全是戏。
我信( xìn)灵魂的存在，就像信电影( yǐng)那一半真。

2016年7月20日 北京 暴( bào)雨